《贺新郎·九日》赏析

《贺新郎·九日》赏析

毛斌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本首《贺新郎》是南宋词人刘克庄的作品。通过登高望远，看到支离破碎的大宋河山，回忆自己一生，年少时抱凌云壮志，而现在已垂垂老矣却还于国无用，不禁悲从中来。全诗表现了词人悲愤的家国情怀。

本词从登高望景写起。漫天乌云密布，黑而深沉。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淅淅沥沥，仿佛不会止息的斜风细雨。看着这雨，有人起的是“箬笠蓑衣不须归”的闲适与惬意，但作者却只感到繁密的忧愁，像丝线、如密雨交织在一起。起手寄情于景，无限的愁绪和着满天乌云、密密风雨扑面而来，让人也倍生压抑。

作者的“愁”到底有哪些呢？“老眼平生空四海”，先是“老”，年岁已高；却还“平生空四海”，颠沛流离，一事无成。所幸有百尺高楼，能在重阳佳节，登高远眺。古人有重阳登高的习俗，王维有“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是登高思亲；杜甫有“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是登高伤怀。本词情感与杜甫《登高》类似，但杜甫偏重于身世之悲，而本词则抒发家国情怀。登上高楼，放眼望去，浩浩荡荡，皆为秋色。可又不是“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的静谧与温馨，而是秋色虽美、山河虽壮，却是他国风景的悲愤与无奈。

词人接着自嘲“白发书生”，却还在流“神州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登上高楼泪流满面，该不是生活不容易，颠沛流离，所以泪流满面吧？作者接着自我剖白：所有的凄凉，没有是为自己的。“牛山”用了齐景公的典故，齐景公登牛山，想起人终有一死，于是凄然落泪，这是为生命的流逝而悲，是对活着的美好的不舍，也有对死去后万事成空的恐惧，和王羲之“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是一致的。而词人对此很不屑，虽然自己生活确实颠沛流离无所寄托，但一腔的悲愤却不为己而为国。一般来讲，“文似看山不喜平”，抒情类的诗词讲究“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直抒胸臆容易落入下乘。但这几句却非常直白，直写“泪”，写“凄凉”，还直写了悲的原因：“不向牛山”，而是为“神州”。在前文的铺叙下，如此浓稠又炽烈的爱国悲情，只有这样直接喷薄而出，才能完整无缺地抒发出来。所以虽是直接抒情，却令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国已如此，己已如此，追寻往事，却已经了无痕迹。上片最后两句，表达了自己的无奈，让人心生联想。词人到底追忆了哪些往事呢？年轻时是不是也努力求学，报效国家呢？是不是也像辛弃疾、陆游一样有一身本事却不得重用呢？抱着这样的疑问，顺利成章引出下文。

下片起首遥接上片“老眼”、“白发”，照应上片结尾的“追往事”。少年自负凌云笔，“负”，可简单理解为“拿着”，也可理解为“抱负”。凌云壮志，可能是每一位读书人都曾有过的吧，可能是出将入相、光耀门楣；可能是锦绣文章、流芳千古；可能是投笔从戎、保家卫国；更可能是致君尧舜、淳化风俗。可真正能实现的又有多少呢？春华过了，应该结出秋实，可对于词人，春华落尽，却只留下满怀萧瑟。这正好是深秋，秋天本就萧瑟，而词人，满怀的萧瑟不是落叶，是人生的无奈。年轻时也立志匡扶社稷、报效国家，可一生拼搏却无能为力，只留下秋风般的萧瑟。

词人已经满头白发，光复失地的重任，理应压在年轻一辈的肩上。可现在的时俗呢？却喜好轻狂，而无心复国矣！南朝狂客指晋朝孟嘉，曾为桓温参军，于重阳节共登龙山，沉迷于深秋美景，风吹帽落而不觉。在这国土支离破碎，连南宋小朝廷都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刻，一干文人却还拿着前朝赏景的欢乐事说个不停，这让人怎么不悲伤、不愤恨！

罢罢罢，既然壮志已不可实现，又无人能理解，不如就对着秋菊独饮一杯吧，可却连秋菊，都是一丛一丛，在秋风中摇曳。同样是赏菊，落魄的词人哪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不羁呀！一丛丛的黄花，好像也在笑话词人孤单寂寞。将菊花拟作人，既像朋友，能与词人共饮，又像闲人，嘲笑词人不能认清现实，不再管已无能为力的家国天下。

一声惊鸿，词人猛一抬头，看到大雁正向北飞去，而太阳却连一点点光泽都消散了。是否真的有秋天向北飞的大雁呢？又或者只是悲愤的词人希望鸿雁能给已落入敌手的北方故土带去自己的关切与思念呢？无论如何，太阳已经落山，虽然一直也都乌云密布；而词人的心里，却一直一直往下沉，就像这风景依然秀美却已风雨飘摇的大好河山一样。

诗歌以“湛湛长空黑”起笔，以“日西匿”作结，以登高所见之乌云起，以遥遥所望的日落结，两相照应，营造了昏暗、压抑的意境，很好地烘托出了作者无可奈何的悲愤情感和炽烈的家国情怀。同时，“日西匿”又让人联想到晚唐诗人李商隐在同样看着大唐江山即将走到尽头时感叹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均是以落日暗喻祖国，其中的无奈与惋惜是相通的。